景赳
脚手架稳稳地扎在地上,两个工人在下面扶稳支架。上面一位系好安全带的师傅正在麻利地安装监控设备。营业线站台施工,邻近的轨道如同静默的深渊,尽管此刻封锁区间无车通过,那高处坠落的风险依然像一把利剑悬在我的头顶上方。我担忧地提醒:“小李,你的安全带固定好了吗?”“中中中,你放心。”他在高处晃了晃挂点,大声回应我。
话音未落,我不禁回想起了2023年在上海站的一次施工。那时,我作为现场防护员,正顶着巨大的压力值守在上海站视频监控与广播改造的项目现场。那段时间工期紧、任务重,两个站台面同时有四组作业人员开展高空作业。每天的施工就是一场提心吊胆的硬仗。施工人员多,变数也多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意外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。我们几个防护员、安全员,每天脑子里的弦都绷得很紧。要全面考虑,要落实到位,要抠住每一个细节……可日子一久,警惕性终究会被岁月消磨殆尽,疏忽大意便会像无形的风乘虚而入。
那天班前会清点工机具的时候,居然少了一副安全带。“是哪一组作业人员没带?”空气瞬间凝固。对于登高作业而言,安全带是将士出征的铠甲,这天天挂在嘴边、反复强调的装备,居然能落下。项目负责人沈工怒不可遏,猛地起身拍案:“每个带班立刻严查!查不出来,今晚全给我停工!”带班就是作业负责人,他叫李正锋,是小李的叔叔。他撸起袖子,沉着脸一组组排查。查到小李时,那年轻人支支吾吾,脸涨得通红:“太……太麻烦了,穿这个影响干活。”“让他滚蛋!”沈工的怒吼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。李正锋也急了,一把将小李拉到一旁,用家乡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。
我朝沈工示意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李正锋赔着笑,一脸愧疚地对我说:“景工,我刚骂他了。”我拍了拍小李同样紧绷的肩膀说:“小李今年二十三了吧?”“是啊,今年谈了个对象,准备年底就结婚哩。”李正锋的语气缓了下来。我看向沈工,对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小李:“今天这高处的活,我跟沈工说说,你就别上了。但道路千万条,安全第一条;操作不规范,亲人两行泪。这话不是吓唬人,这是对你自己、对你家里人负责,绝不能有下次了!”“中中中,您放心!”李正锋在一旁连连点头。
第二年初秋,我在宣城站雨棚监控改造项目上,又遇见了那对叔侄。还是登高作业,我依然是现场防护员。作业命令尚未下达,我们闲聊了几句。李正锋忽然攥紧了手里的安全带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:“景工,你知道不?去年在江西,我们老乡施工队有个小伙子,安全带没扣牢,从屋顶掉下去了,人当场就没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心头一沉:“那可是一条命啊,整个家也跟着毁了。”“是啊,人没了,赔再多钱,也换不回来啊。”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安全带,“以前咱总觉得这东西碍事,现在是真的明白了,还得靠你们这些防护员时刻提醒。”“还有它。”我也指了指那条安全带,“这是你们的第二生命,是这辈子最无价的保险。”
调度命令下达了,叔侄俩系好安全带,迎着清晨迷蒙的雾气,挥洒汗水与专注,那腰间绷紧的绳索成了他们最牢固的生命线。
“搞好了,我下来了!”小李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“景工,这个监控后台测了一下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他小心翼翼地顺着脚手架爬下来,熟练地拆除架体。此刻,车站站台上的灯光如碎银般洒在地上,放眼望去,犹如一片泛着波光的银色星海,将这漫漫长夜中的归途,照得无比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