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名画

汽笛
  虞晓
  退休后有时间了,乡村老屋翻新了,烂泥路变成了水泥路,道旁栽有红叶李,小河两岸用木桩做了防护,水流汩汩向前奔涌,垂钓的人一字排开……这些因素的叠加结果是我们瞅到机会就往老家跑,还尽量待久些。
  放下行囊,我和先生喜欢到田埂上散步。眼睛有点不适应,被城市水泥森林阻隔太久的视野,被电脑手机肆虐太久的视线,骤然面对这无垠的天空,无边的田野,先要眯眼收窄一下,然后才能舒展开尽情接纳,心底慢慢滋生出一份辽阔的安宁。脚底板的神经也有感觉,土地的凹凸不平及微微回弹,电流般传导着身体与大地的亲密接触。抬眼处,有棵枝杈疏朗的树,结着一串串白色的果实,风过,像风铃一样摇摆,拍照询问度娘,原来是臭椿。一碧如洗的晴空下,这棵树的姿态,色彩那么眼熟,我连忙在手机上搜索,找到梵高的名画《盛开的杏花》,一叠声地问先生:“你看,像不像,像不像?”
  曾经和先生讨论过一个问题:为什么人年纪越大越想回老家?他说,因为地下有他的祖先,地上有他的童年。说话间,来到了先生小学同学家。先生说以前他俩一起上学放学,同学家做生意,条件比较好,那时就有一个小收音机,他们中午听岳飞传,下午听杨家将,比上课都认真。后来同学买了自行车,载着先生去学校,有次途中使坏,故意将后座上的先生撞向女同学,招来一顿臭骂。先生也不气恼,回来时换他载同学,经过一堆牛粪,让同学的双脚从牛粪穿过,同学也不气恼,哈哈大笑——扯平啦!
  同学家的院落很大,栽了很多花树、果树,狗狗、猫咪、鸡群在各自惬意处活动。最惹眼的是院中盛开的梅花,枝干遒劲,花朵娇嫩,就像王国维诗句写的:“一树亭亭花乍吐,除却天然,欲赠浑无语。”此情此景,让人想到徐悲鸿先生的名画《庭院》,一样的静谧略带清寂,一样的无人却处处是生活痕迹。那时就恨自己手笨,徒有画家的视角,没有画家的技法,不然,眼前的这座庭院,随便换个角度皆可入画。
  在乡村,最爱看夕阳西下,真的像年少时的画,铺在天空等飞鸟衔走它。画里有树影朦胧、芦苇摇荡,有水面泛着金光的跃动,有圆圆的、咸蛋黄般的太阳一点点坠落。夕阳不耀眼,可以凝望,它周边的云彩变幻多端,最美的一次是淡粉色到淡蓝色的渐变过渡,像一杯高端鸡尾酒,透着莫奈《塞纳河日落》的意境。那时才真正理解,印象派最动人的,是对光影瞬间的极致捕捉,而乡村,是光影的天堂,残照里的草色烟光,别有一番风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