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晴万物生

汽笛
  赵文君
  皖南的春雨总不那么吝啬,日日不见歇,浓雾包裹着山峦,厚重得看不见山尖。我坐在窗前,雨声缭绕,就看着时间被这雨静静地煮着。春的开端最为玄妙,就那么突然地无中生有。好似是昨日还光秃如皱的枯枝抽出绿条,枯如败絮的草窠里钻出新芽,是两三点藏在碎叶里的黄花,是枝丫上生出娇嫩的花骨朵。一阵风吹来,不知哪里飘来的白的、粉的花瓣,连着房檐顺流而下的雨珠溅起春波。
  水洼里攒着几棵栾树果,抬头看,它骄傲地笔直站着,枝头被风吹得颤动,栾果被雨水打得闪躲。它依旧那么倔强地不肯低头,残存的几串“小灯笼”就挂在最高的枝头,静待阳光的流动,将它的生命晒透。然后在某一天,在满是花草香气的午后,它听到了全新生命的召唤,甘愿落入红色嫩芽的影子中。
  我总喜欢小雨渐停时起身,去等待第一缕雨后初晴。任由细雨落在头发上,头发变得毛茸茸,脚下踩着的腐叶,也随着每一场雨去往属于它的重生。在灰暗的天色里,慢慢地、一直走到天亮。我不愿回头看它,背过身,感受日光先浅浅地照在我的脚跟,缓缓而上。然后停留在我的背上,我立刻就能感受到它的温度。它爬过我的头顶,先前停落的雨珠汇成棱镜,折射出五彩的光。我雀跃起来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越拉越长,就等着日光越来越亮,突破最后的云层。
  光芒从身侧的巷子缝里透出来,照在泥灰色潮湿的墙面上。倚着墙根的榆树,枝干间嵌着的新芽在日光中好似玉石般晶亮。一个回神,它竟调皮地铺满了对街的回廊,捉住了角落里躲着的三色花猫。彼时,光芒万丈。我想我大抵是喜欢这种穿透的力量,它能在光亮陷落的尽头爬起来,穿透万物,打破雨水里的寂静,让世界活泼起来。
  清新的空气里混合着透彻的阳光,有种莫名的甜香,浮光似金,碧空如洗,我想那一刻我拥有着比肩自由的辽阔。窗前的雨也停了,檐角的雨珠,轻叩着窗台,温柔地滴答作响。远山似有若无地透出青黛,行云在山间流淌,穿过淡黄色、锈红色、绿色的树。被雨水浸透的栾果迎着光束奋力舒展着身上的褶皱,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对光的渴望。此刻天地的辽阔里,藏着万物蓄势待发的力量,蓄力而后破土,生生循环不息。当飞鸟穿过雨雾,它每一次振翅都该是生命向上的吟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