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父亲

陈兵
汽笛
  父母住的老楼紧挨着马路,算不上主干道,但从早到晚,人流车流一直碾着路面向前涌。父亲跑了一辈子车,从铁路某客运段退下来后,最盼的就是清静。三楼那方朝南的阳台,慢慢就成了他独有的一亩三分地。
  父亲每天吃过早饭,就泡上满满一缸粗茶,揣着磨得发亮的收音机,搬把藤椅往阳台一坐,慢悠悠晃着。瞅着窗外退去的晨雾,听着路对面梧桐叶晃得沙沙响,日子就浸在茶香里慢了下来。
  快到中午时,父亲的眼睛就粘在了马路上,专盯着子女下班的方向。“老婆子,快点开门,大闺女回来了。”没等片刻,他又拔高了嗓子喊,“快添碗饭,宝贝儿子进门了。”母亲总佯作生气地嗔怪:“就你天天指挥人,自己当甩手掌柜。”父亲也不恼,只嘿嘿笑:“在列车上服务了一辈子旅客,这下总得容我歇歇啦。”
  午休醒来,父亲固定的功课,就是翻我从单位带回来的《上海铁道》报。父亲是这份报的老通讯员,十几年里发了上百篇稿子,还连着好几年评上优秀通讯员。这份报纸对他来说哪里只是报纸,大半辈子的念想都拴在上面了。父亲看报还像以前那样认真,捏着一支红芯圆珠笔,见了好标题、喜欢的句子,就直直地划上横线。他还有个封皮磨破的厚剪贴本,页页都贴满了从报上剪下来的文章,整整齐齐。一张四开的报纸,总能让他安安稳稳坐上大半天。
  我的小家和父母家,只隔了不到十米宽的马路。我每天上班从阳台下过,总下意识抬抬手朝上面招一招,父亲必然已经守在那里,笑着朝我挥挥手,这是我们父子俩不用说话的默契。
  后来,我工作调动,去了合肥,只能每个周末回家。每次动身之前,我都打个电话,说清楚坐几点的高铁,大概什么时候能到。父亲一听我要回,立马催着母亲早早备菜,念叨着:“儿子在外辛苦,得好好犒劳。”等我走到楼下,抬头总能看见父亲早早就站在阳台上,手抬在半空中挥着,转脸就对着屋里喊:“儿子到家喽。”要是赶上节假日值班回不去,母亲后来跟我说,那几天父亲就总呆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,望眼欲穿,总盼着能突然看见我的影子,撞进他眼里。
  那天清晨,刺耳的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里拽醒,心里猛地一沉,果然是母亲的电话,父亲突发重病,进了抢救室。十多天后,我还是没能留住他,父亲一句话都没留,就悄没声息走了……
  父亲走后没多久,我又调回到蚌埠上班。我每天下班,快走到父母家的楼下时,总是习惯地抬头看着阳台,再也看不见那个守在栏杆边、朝我挥手的身影了。那方不大的阳台,装着父亲对儿女的等待,也装着我往后日子里,扯不断的思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