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月前刷手机,一条新闻映入眼帘:“南京北站”正式更名为“浦口站”。屏幕上的那几个字,让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少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。
我跟这座车站认识得早。从小学到初中,每天上学路过,它那古朴厚重的轮廓,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。那时父母下班晚,常请奶奶来接我放学。其实我不大喜欢奶奶接,她记性不好,总记错放学时间。有时早早就站在校门口等我,有时我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人影。记得有次下雨,我出来看见她没带伞,头发、衣服湿了一片。问她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门,她懊恼地说:“哎呀,出门时候还记得带伞,一拐弯就忘了。”
回家的路,其实有条近道——到车站那儿一拐,顺着月台穿过去,一刻钟就到。可奶奶从不走那条,偏要绕广场走大路。她说大路平,不怕摔。我嫌她磨蹭,趁她和熟人说话的工夫,就溜进小路。小路多好啊,墙根长着青苔,蜗牛在墙角缓慢爬行,拖出长长的白色痕迹,铁轨缝里歪歪扭扭冒出各色野花,紫的黄的都有。我会在那儿磨蹭很久,直到听见奶奶的喊声从小巷那头传来:“小宇!小宇!”她的声音很急,像怕我丢了。等我应一声,那声音就慢下来,带着笑:“你个小家伙,又跑小路。”
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走大路。直到有次,她牵着我走过广场,指着车站说:“你爷爷当年就是从这里接我回家的。”她说的“当年”,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。“我一下火车,就看见他站在那根柱子下面,举着个硬纸板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”她指着候车厅北面第三根立柱,柱子已被岁月磨得发亮。她说,车站就是她的记性,柱子还在,铁轨还在,青春的记忆就还在原地挥手。她接我放学走大路,大概是想多看看那些“记性”。
可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大路无聊,总和一群孩子在小路的铁轨上玩耍。有次玩得太疯,把书包跑丢了。找到时,奶奶正坐在月台上,抱着我的书包,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。
“奶奶,你怎么不叫我?”“让你玩呗。”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“走,奶奶带你走大路。”
那次我没跑开。她走得很慢,腰已经有些弯了。我走在旁边,第一次发现她的步子那么小,一步抵不过我半步。从前总嫌她慢,这时才知道,她不是慢,是老了。
初三那年,奶奶走了。很安静,像车站最后一班火车驶离后的月台。从那以后,我常来这儿。坐在她接我时歇脚的长椅上,看那些往来的行人。车站早就停办客运业务了,只有轮渡还连着江两岸,但候车厅没拆,招牌也还在。
我忽然想,奶奶要是知道车站改名,会怎么说?她大概会说:“改就改呗,记性在脑子里,不在牌子上。”
天色暗了,我起身离开。经过第三根立柱时,我停下来。水磨石上被人刻了字,模模糊糊的,像是谁的名字。我摸了摸,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“你爷爷的字写得可好了,特别是我的名字。”
走出车站,江风吹来,带着水汽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老车站静默地坐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也许它等的不只是一块旧招牌,而是那些走失在时光里的脚步声。有赶路人的匆忙,有接站人的张望,还有一位老人牵着小孙子,慢慢走过站前广场。
那些脚步声都还在,踩进水泥地面,钻进长长的木质长廊,留在这座车站的每个角落里。名字改了又怎样?它们认得回家的路。就像我,走了再远的小路,最后还是会回到这里,回到大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