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站台灯一盏盏次第亮起,光影晃动,映着往来人影。一天里,我接了四十多趟列车,制服后背被汗水浸透,干透之后硬邦邦贴在身上。眼镜滑到鼻尖,我习惯性抬手一推,指尖不经意蹭上镜片,留下一道指纹,眼下也顾不上擦拭——只剩最后三趟列车,作业结束便能回去休息。
这是我入职的第二年。去年此时,我攥着对讲机手心冒汗,师父叮嘱一句,我落实一步,生怕漏听联控用语、答错问询。一年时光淬炼,立岗、接车、引导旅客,整套流程早已熟稔于心。列车进站时刻、车厢拥堵处置、旅客高频咨询的问题,我闭着眼都能应答。
起初,我将这份娴熟视作成长。慢慢才发觉,轻车熟路也藏着隐患。同样的指引一天重复数十遍,后来旅客刚开口,我便抬手示意:“黄色地标,往前走到头。”话语越来越简短,心底的耐心却一点点消减。尤其深夜收尾班次,身心疲惫,远远看见旅客朝我走来,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倦怠:怎么又来问路,不能先看一看标识牌吗?
倒数第二趟列车缓缓驶入站台,车灯刺眼。我吹响防护哨,规范完成“三个面向”,机械重复既定作业流程。旅客陆续下车,一名扛着编织袋的大叔朝我走来。不等他开口,我条件反射般指向地道口,嗓音带着整日值守后的沙哑:“出站往下,向左走。”
大叔停下脚步,从口袋掏出一张干净纸巾递过来:“小伙子,你眼镜上全是汗,擦擦吧。”
我抬起手,瞬间僵在原地。大叔说完,扛起袋子汇入出站人流。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巾,轻如羽毛,却沉甸甸压在手心。列车驶离,站台上骤然空旷,股道间吹来夜风,带着微凉,我的脸颊却一阵阵发烫。
摘下眼镜借着站台灯光望去,镜片布满汗渍与指印,灰蒙蒙一层薄雾。我站在原地,认真擦拭镜片,从左至右,由内向外,一遍又一遍。擦着擦着,忽然心头醒悟:蒙上灰尘的,何止一副眼镜?
不知从何时起,我看待旅客,仿佛始终隔着一层模糊镜片。他们不再是赶路的父亲、返乡的老人、放假的学子,仅仅化作一连串重复的问题:几号车厢、出站方向、电梯位置。我依靠经验快速应答,自以为高效利落,却忽略了眼前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。
刚参加工作时,师父叮嘱我,客运工作贵在将心比心。那时我郑重点头,自以为读懂其中深意。如今才明白,真正的领悟,总在险些遗忘初心之时姗姗来迟。
重新戴上擦拭干净的眼镜,眼前的站台豁然清晰。远处,最后一趟列车的灯光缓缓靠近。我把纸巾仔细叠好,放进制服的口袋,挺直身子,迎接即将抵达的旅客。
当晚洗漱,温热水流冲刷全身。我暗自思量,明天不仅要换一副崭新的鼻托,更要拂去心底蒙上的那层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