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初中时有篇英语课文,讲一个欧洲的小孩,每次坐火车都喜欢听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,他说这是“钢轨上的音乐”。有一次,他听出这声音有异常,及时报告给车上工作人员,防止了一起重大事故的发生。这小孩后来成为一名音乐家。
我工作用的检点锤,也常常要敲击列车各部配件,于是,也有人问我:“你们真的能从敲击中判断出配件的好坏,找到故障?”为什么不能呢?作为有“车辆医生”称号的检车员,这不就是本职工作吗?虽然他们问到的时候,我都不置可否地笑笑,但心底却是笃定的。
因为我们用检点锤敲击列车,看似随意而为,实则有章可循:“点、叩、刮、擦、砸、指……”有轻有重,有疾有缓,讲究“手到、眼到、心到”,全神贯注,身心如一。
比如一个人看车时,多是演示“二十五步单车检车法”。二十五步,每一步都有要求的方位、长短、正斜、跨踏等步法;有身形的蹲、钻、侧、挪、旋、弯、立的范围;也有检点锤对各部配件精准而有的放矢的敲击标准。你看,它对螺母是轻轻一点,明示防松标记是否移位;对车轮踏面如蜻蜓点水般一划,看是否光滑如镜;对摇枕、轴箱弹簧重敲之后顺带一刮,其声锵锵入耳,表示无断裂破损;轻敲安全吊,则铛铛声清脆,有裂损或断纹就再也难逃;对纵向拉杆螺母,则着力砸去,锤重声沉,啪啪有声,能确保无松动、脱落……
看“二十五步单车检车法”练得有多好,就看步法是否正确,身法是否变形,锤声是否杂乱无章,最后就会体现出找到故障的多寡、成绩的优劣。一个优秀的检车员在演练时,甚至只需要听检点锤敲打的声音就能分辨出来:那种“小叩柴扉”式的蓦然开启,铿然有声,渐入佳境,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的高潮迭起,倏然而止,利落收尾。整个过程就像一段小曲,它不悠扬,不恢宏,不沸腾,不缠绵……却平实亲切,清脆而有节奏,像劳动的号子般让你平添出振奋之情。
两个人分在车底两侧,平行作业时,如果相互动作默契,步调一致,那检点锤敲击声仿佛二重奏一般,彼此调和,相互衬托。高音处掺进低音的伴奏,重音会在闷声里突兀分明,清鸣在细碎声中格外悦耳……两个人一起,分明感觉工作的节奏变得快了,声音在催人奋进。
如果一个七八人的班组同时作业,那敲击的声音听上去像一段交响乐。假如四周寂静,你分明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尽情演奏自己的音乐,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,但却又紧紧围绕着共同的主旋律。仔细听,有的轻捷迅速,那是车体配件良好;有的缓步慢敲,那是找到故障点了,正在确认;有的干脆停了下来,那是找到故障,开始处理……这仿佛就是这段交响乐的快板和慢板,又或者是和声与织体。
这音乐不在演奏大厅里,不在华丽舞台上,就在站场里、到发线上,在寒来暑往中,在风雪雨雾里,在漫漫长夜里,在瑟瑟秋风中……
它是一曲老歌,一段不眠的夜曲,一支隽永的长调。我听说,有许多老检车员在梦里能听到它,在低头沉吟时会回味它。他们说这是青春的颂歌,岁月的咏调,更是安全的序曲,奋斗的赞歌。
看吧,检车员又走向了站场,开始了他们壮丽而激昂的演奏。